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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事博評】William:美朝棄核協議如何走下去?

(網絡圖片)

美朝鋒會於6月12日順利舉行,美朝雙方最終簽署聲明。聲明中比較實際的協議只有發掘並運回韓戰中陣亡美軍的遺體,其他內容更只像「意向書」,包括關係正常化,長久的朝鮮半島和平協議,以及朝鮮半島無核化的終極意向。諸如韓戰正式結束、減輕制裁及無核化實際措施均沒有提及,可說是「雷聲大、雨點小」,尤其是內容中欠缺美國一貫立場——「完全、可驗証、不可逆的廢棄核武過程」,部分美國輿論更砲轟「受騙了」!


不過要留意,世上從來沒有關乎重要國防戰略/國運,而能「一步達成」的裁軍協議。歷次核裁軍談判由磋商到執行完成少說都要4、5年才能完成。而由於朝鮮徹底棄核涉及更多問題,即使簽訂有明確程序與時間表的協議,細節上仍有太多地方要磋商,時間可能需要更長。


朝鮮的立場?


關於朝鮮的立場,小弟半年前已分析並指出惡乞兒策略並非無緣無故,而且國際上有另一個說法,指朝鮮其實是想靠核武器「開國」及「正常化」,重回國際舞台,以改善國內的經濟及延續現有的統治;個人亦提過,雖然朝鮮的核武及長程導彈發展近年突飛猛進,但在資金及技術上可能已進入瓶頸,若再沒有進一步的資金及技術突破,有可能就此停滯不前,一個好例子,就是使用較先進埋入式4D10液體燃料火箭引擎的武水端中程導彈及火星13型長程彈道導彈,已多次因試射失敗而似乎停止研發。朝方或者認為除非技術有進一步突破,否則現在應該已是「以核開國」最有利及最後的機會,錯過了就未必再有。


和火星14同級而技術上較先進的火星13型,自從16年頭兩次試射失敗後,就幾乎消聲匿跡。(網絡圖片)

核協議問題亦將朝鮮與伊朗扯在一起,特朗普貿然退出與伊朗的多方核協議,顯然令金正恩顯然意識到:就算簽訂了協議,特朗普(或者美國以後的總統)也可以說退就退,根本就沒可信性;加上鷹派反覆提到的利比亞模式,反而讓金想到利比亞教訓,進一步強化他們「不能隨便放棄核武」的想法,這才有更高的叫價能力,更能保證「核武開國」的成功。


朝鮮不但要得到美國的口頭承諾,更要得到實際的保證與「支持」作為證明手段,例如美國應和朝鮮正式建交、對朝鮮進行直接投資(或至少減少各國投資限制)、或至少暫停軍演及減少駐韓美軍數目等。這不但考驗美國與其東北亞盟友的關係,且在美國國內也可能形成強大的阻力,要擺平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故必須指出,整個談判過程必然是漫長的談判,而且即使達成協議,也不會一步到位地就實行。


美國/特朗普的立場?


自特朗普上任以來,總統與國會間的角力可說達到前所未有的地步。(資料照片)

相比朝鮮,美國的立場可能更是問題所在。特朗普的搖擺不但可能是談判策略,更可能是他的陣營在「互相撕咬」;超級鷹派肯定是要美國沒什麼代價的朝鮮全面棄核,而且要「一步到位」,以達到其最終消滅朝鮮現政權的目的,但這在實際操作上明顯是沒有可能的事;務實派更可能要求長期化的裁核意向,以令朝鮮廢核可在各方可接受的情況下順利執行。


另一方面,特朗普其實也受外在因素所左右,而近期影響最大的可說是11月的美國國會中期選舉:他在內政上建樹不大且樹敵眾多,而普遍民眾亦認知現時「經濟恢復」已由奧巴馬執政後期持續至今,特朗普其實沒有什麼貢獻,其減稅建議也只是剛實行,未見實際成效,故特朗普的支持率長期仍在低水平徘徊,中期選舉將是他的「成績表」。由於內政上難有重大改變,特朗普暫只能在外交上打主意,若在中期選舉前有重大外交成就(例如與朝鮮的初步核協議),那至少能鞏固保守派選民的支持,這樣才有望在兩年後的大選勝出。


特朗普同樣面對國會的「挑戰」;民主黨自然會耍手段打擊他的聲望,期望2020年白宮再次「易主」:共和黨中尤其是保守派,也明顯看善變且不顧共和黨利益的特朗普不耐煩,而且11月的中期選舉若是共和黨大敗,那他們可能會將之前的彈劾總統建議附諸實行,自己迫宮,作為止血措施。在這情況下,共和黨內部也可能對核協議加以阻撓 (1)


在這情況下,特朗普可能更迫切需要一個現階段「上得枱面」的外交成績,以向選民及共和黨交代。


1979年美蘇簽署SALT II限核裁軍協議,談判過程歷時兩年。(WIKI照片)

區內其他勢力的取態?


最近朝鮮因為在與美國談判的問題上,因為要有更大的靠山而需與中國靠近,證據就是金正恩於一個月內兩度訪華並與習近平面談。(網絡圖片)

對於美國的主要盟國南韓與日本而言,如果朝鮮核武與導彈的威脅被消除,當然是皆大歡喜,事實上南韓在整個峰會籌備過程中一直扮演積極角色。不過,他們對美國/特朗普的影響力較小,若果美國為達成協議而決意犧牲韓日的共同防務利益(例如單方面停止軍演、既有合作計劃,甚至撤出部隊),他們也將處於十分被動的位置。


另一邊的中國及俄羅斯,是朝鮮現階段最主要的盟友,且更是亞洲整體戰略平衡的另兩個犄角。雖然自92年中韓建交以來,中朝關係一直很反覆,且朝鮮經常性的惡乞兒亦常令中國在東北亞問題上十分尷尬;若果朝鮮不穩但擁有較強核武力,對於中國以至整個東北亞,都會構成巨大的危機。;另一方面,中國似乎也仍需朝鮮作為牽制美日的伙伴。無論如何,一個無核、穩定與比較富足的朝鮮,對於中國東北部地區的安全與戰略平衡十分重要。


俄羅斯方面和中國在立場上類似,經濟上同樣是朝鮮的靠山,現時更可能是朝鮮外購武器的唯一來源(註2),但在今次美朝峰會上卻出奇的低調,金正恩已見過六方會談中的三方領導人,會見安倍也在日程上了,唯獨未見過普京,這點很令人生疑。不過對於現時軍力薄弱的遠東地區而言,朝鮮半島無核化及穩定化對俄國經濟給國防安全上仍非常重要。


可能的棄核進程內容:


今次「朝鮮半島無核化」談判,和過去的核武協議分別很大:美蘇/美俄之間的歷次核協議主要透過協議核武及載具部署數量及部署方式,以達到核平衡的目的;美伊的核協議主要是暫停伊朗的軍用核發展計劃,以換取解除經濟制裁(但伊朗核計劃遠未達成功的地步)。


歷史上,最接近現時情況的應該是美國對巴基斯坦擁核的態度:1998年巴基斯坦在印度核試刺激下試爆已準備經年的核彈頭,曾引起美國的強烈反應,並下令制裁印巴雙方。事實上之後美巴之間已經展開了解除制裁的巴國限核商討,但由於巴國核計劃有強烈針對性,協議沒印度參與是幾乎無法實現的,加上2001年反恐戰爭開始,美國為爭取巴方支持,也放寬制裁並協助加強其核武安全性,等同承認巴國核武國的地位。這次美國面對的是個擁有有限(而實力不明)核反擊力量、且主要假想敵是自己的核子國家,情況已經很不同。


有鑑於現時的形勢及美朝的需要,加上過往核協議的執行過程,要合乎所謂「完全、可驗証、不可逆的廢棄核武過程」的要求,所需時間及涉及層面更多更複雜。參考過去經驗,在下認為美朝雙方所達成的核協議應該有以下內容:


火星15是美國現時最”關切”的北韓導彈武器,相信會是核協議的焦點之一。(網絡圖片)

 


1. 要求國際機構對朝鮮核武庫作全面評估:


現時國際對於朝鮮核能力的評估,都是猜測居多,而任何棄核協議不能只基於猜測。協議很可能先要求朝鮮讓核武庫及相關核設施接受美國或國際原子能組織的全面稽查並統計朝鮮現時擁有的核彈頭及發射載具的數目及可部署方式;另方面,也順道全面評估現時朝鮮的核武製作能力及其他彈道導彈項目的研究進度。


無論中情局還是專責研究朝鮮的學術機構(如38線以北),主要都是以衛星照片分析北韓核動態。(照片來自38線以北)

2. 短期來說,限制部署方法;長期來說,逐年銷毀


單就核武部署而言,現時朝鮮雖然仍以需較長時間準備的「假機動發射」為主,其他火力投射手段有限,但在核打擊上仍可造成一定的突然性。如果美軍想朝鮮的核武器容易受監控,很可能要求他們先將這些導彈井射化(或部署固定陣地),以方便監督,再逐年進行裁減;同時,美國亦肯定會要求朝鮮停止其他長程飛彈(例如潛射飛彈)的開發計劃。


1987年中程彈道導彈條約生效後,蘇聯定期以切割方式公開銷毀RSD-10飛彈及發射箱。(網絡照片)

另外,對比現時的核協議,美國也可能要求未銷毀/現時仍准許持有的核武必須與彈道導彈分開存放,這樣不但方便監察,也保證朝鮮沒能具備在半小時內發動核攻擊的能力,以消除其發動核突擊的手段。長期而言,美國可能要求朝鮮在國際監管下,於一定年限內逐步銷毀手上的核彈及彈道導彈武器,以達到「完全、可驗証、不可逆的廢棄核武過程」的要求。


3. 鉟的處理?


朝鮮寧邊RMBK反應堆(壓力管式石墨慢化沸水反應爐)其實已生產經年,當時已推斷年產大約25至40公斤的鉟,累計斷斷續續20多年可能已生產500公斤至1噸的鉟元素,應可造成50-60個小型核彈頭(這還是估計值的下限呢);加上氘、氚及高濃度鈾235等助爆物料的生產,朝鮮的核潛力算相當成熟了。



片段中的寧邊核設施,包括產鉟的石墨反應堆及以化學方法分離乏燃料中鉟元素的PUREX處理裝置。(YOUTUBE片段)


美國可能要求朝鮮停止使用核反應堆以生產鈈,並拆毀寧邊的石墨堆外,還會要求將現有未裝上核彈的鈈元素交給國際原子能機構監管並存放於法國本土,就如日本現時一樣;或者至少交由俄國或中國所保管,留待日後轉作他用(例如生產MOX核燃料或鉟核電池)。


4. 朝鮮其他核設施的處理?


伊朗的Z型同位素離心機機組。(網絡圖片)

 


朝鮮雖小,但有鈾礦及相對完整的核工業,例如黃餅生產工具及Z型同位素離心機數目應該不在少數。Z型同位素離心機主要工作原理,是讓鈾同位素氣體高速轉動後,較多較輕的鈾235同位素會保留在氣體內,吸走並作一級一級的處理後,會得到更高濃度的鈾235。濃度3-20%的鈾235可作為反應堆核燃料外,而50%以上的能作為鉟核彈頭中的「助燃劑」,加強爆炸力。美國亦很可能要求朝鮮銷毀這些東西,或至少將它們改成其他用途(例如只單純提煉民用反應堆級別的核燃料);另一方面,由於朝鮮能源荒問題仍然嚴重,美國亦可能重提提供輕水式反應堆作為交換條件,以令部分設施全面「民用化」,其餘有能力生產軍用級別的設施則應被拆除。


5. 朝鮮國防安全的保證?


常規軍力的營運成本往往比核武器高得多,而在朝鮮完全棄核後一段長時間,其常規武力無論在質及量上估計仍無法追上南韓。(朝鮮閱兵圖片)

這點可能是美朝核談判中最重要及最難解決的內容。之前已提過,朝鮮百萬陸軍裝備老舊,加上缺乏汽油,能否有效保衛領土都頗成疑問,故核武無可避免地成為彌補常規武力劣勢的重要防衛手段。朝鮮一旦放棄核武,其經濟也不見得在短期內全面好轉,預期大量資源也要用在經濟建設上,重建現代化常規武力也是力不從心。


在現有條件下,朝鮮可能承諾以只保留、更新部分常規軍力並讓大量軍人回歸勞動力為條件,要求美日韓以條約形式簽訂互不侵犯條約,並由中俄兩國作為保證,一旦美方主動廢棄條約並攻擊朝鮮,那中俄兩國將提供相應的保護(包括常規與核武器)。不過,這困難程度甚至可能比朝鮮單方棄核還高,皆因中俄兩國自冷戰以來均很抗拒這種形同聯盟的綑綁性保護協議;另方面,簽訂互不侵犯條約後,美軍亦可能赴機撤出朝鮮半島甚至日本,以節省經費,南韓及日本不但會有異議,連美國保守派都可能有強烈反彈,甚至可能利用國會的力量,使協議無法落實。如何保證朝鮮完全棄核後的安全承諾而又不引起反對,將是兩國以至同區其他力量的較量。


(資料照片)

核協議的真正考驗:金正恩還是特朗普更「可靠」?


說實在的,個人亦認為朝鮮半島能否全面落實無核化,還有相當大的變數,皆因朝鮮政權與特朗普本人都有「反口覆舌」的前科。不過,除非兩國領導的精神都有問題,否則「反覆」其實是基於背後的形勢轉變及領袖對國家 / 政權的利益考量而定的,並不會無緣無故而為之。


金正恩會否和他爸一樣,隨時「反面」推倒現在的和平政策?要注意的是,金正恩嚴格來說只是玩過惡乞兒策略一次(2015-2017年底),鮮有反覆的前科。回看過往經驗,朝鮮惡乞兒策略「發作」的時機多是經濟轉差甚至有災荒之年。然而,之前已說過朝鮮任何策略都可能是以「核武開國」為目標,加上金正恩現時在國際上的聲望處於前所未有的高位,日韓也願跟朝鮮直接聯絡,暫時也未有回歸惡乞兒策略的需要。


對於金正恩來說,達成核裁減協議,就算美國不直接投資朝鮮,但只要放寛制裁,讓其他東亞國家進行投資,對朝鮮的經濟也將是一劑「甘露」;配合朝鮮即有的礦產資源及核能優勢,以及足夠而受教育水平較高的人口,只要有更多更穩定的長期投資,朝鮮可更快融入東亞經濟圈,解決近三十年的經濟困境之餘,亦足以保證長期而言重建常規武力及令朝鮮政權長期存續,故「以核開國」仍是可見將來朝鮮的主要選項。


至於美國方面,形勢反而較複雜,因為國會中期選舉及特朗普能否連任均影響美國對朝鮮棄核協議的態度。近期而言,特朗普可能因趕著「交成績」而施加更大壓力,這點是有機會刺激朝鮮的神經,但11月中期選舉如果共和黨失利,不但民主黨會繼續追打,連共和黨部份派系亦可能加入圍剿,而且特朗普現時各種案件纏身,莫說第二任期,能否完成第一任期都是疑問,繼任的人對棄核協議所抱持的態度也是未知數。種種不明朗因素,不但可能令美國未來兩年對棄核協議搖擺不定,其實更會讓朝鮮更懷疑美國確認及信守協議的決心,從而阻礙談判進程。


 




 



註1:1994年簽訂的美朝核框架協議已是前科,當時。事實上,現時聲明沒有具約束力的實際協議,不但是朝鮮所願,某程度上也可能是侵侵所願,因為如果協議沒有美方需要落實或出資金的內容,國會基本上不能討論並表決是否通過,現階段也不會對特朗普構成任何障礙。


註2:俄朝雖然在核武計劃上應該沒有交流,但朝鮮近年得到各種俄國六十至七十年代的長程導彈技術,就很讓人懷疑了。


【軍事博評】William Lam: 朝鮮核戰略初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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